我的歐兜麥之旅的第一站,來到了「水底寮」。水底寮就位於台1線與台17線的交會點,也就是說從高雄往墾丁南行,不管走哪條路都會經過水底寮。有趣的是,就如同前言所說,國境之南我之前有多次造訪的紀錄,就是沒來過水底寮,這回多虧了《浩克慢遊》兩位老師,在節目中特別介紹這地方,否則我鐵定又會走過又錯過。
水底寮的開發可以追溯至西荷時期,1658年(明永曆12年)屬於平埔族的放索社放棄了祖居地,南下到一處森林中的積水窪地,開墾、狩獵,後來便稱這地方為「水底寮」。
水底寮老街
水底寮老街就位於建興路與中華路交叉口,這路口有一棟三層樓高的鄭家古宅,宛如水底寮的地標建築,三樓高的山牆立面大大寫著「鄭」字,想必當時這戶人家一定是財力雄厚。
據說水底寮繁華時期,一度有兩間戲院、信用組合、公共浴場、公會堂,是一座時髦的城鎮,直到省道開通後,水底寮的風華不再。
三叢榕圓環
之所以水底寮會興盛起來,原因就跟我來的原因是一樣的,因為這裡是「浸水營古道」的起點。
沿著中華路往北走,在與復興路交叉口附近,會發現有三棵榕樹所形成的一座圓環,三叢榕下方有一座涼亭,涼亭邊供奉了一尊土地公,另一棵榕樹下立有塊石碑,稱為「領路碑」,及道教保佑行人平安的符咒,當地人稱為「入嶺口」,是日治時期浸水營越嶺道的起點。
數百年來,透過浸水營古道往返台灣東西岸的商旅或躲避戰亂的民眾都是從此地開始步行,我向土地公及領路碑合十禱告,祈求今日的浸水營古道前段健行平安順利。
南臺灣東西橫貫道
在1720年康熙皇下令繪製台灣地圖,只有畫了西部半個台灣,當時對台灣東部一無所悉,其實早在1624年尼德蘭人在現今台南建立根據地,除了發現這塊島嶼上物產富饒外,更發現島上的原住民多佩戴黃金飾品,於是尼德蘭人大肆打探這些黃金的來源,最後源頭都指向這座島嶼的東部。1637年,尼德蘭人曾派遣Cornelis van Zanen率領遠征隊,乘船由海路繞過鵝鑾鼻前往卑南覓(Pimaba),但是在海上遭遇海上風暴而失敗。隔年,尼德蘭人又派遣林哈上尉(Johan Jurriaensz van Linga)帶著106名士兵及200名瑯嶠人,沿著瑯嶠-卑南道前往台灣東部,沿途所望披靡,大小部落紛紛表示臣服,只有屬於知本社群的太麻里社遭到攔阻,林哈上尉帶著武器精良的士兵,太麻里社當然不是對手,部落家園被焚,社人躲入山林中。這次衝突,也就是1867年發生羅妹號事件(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8-03 歐兜麥日記I:探訪斯卡羅,傀儡花)時,殺害羅妹號船員的龜仔甪人提到很久很久以前(事實上已經過了230年)紅毛人無緣無故燒了部落,用槍殺光整個部落的男女老幼,只有幾個少年男女僥倖逃過。便指的就是林哈上尉為了找尋黃金用武力掃平沿途攔阻太麻里社的事件。
即便林哈上尉配有精良的武力,這次仍舊沒找的黃金寶藏。之後,尼德蘭人仍舊多次探勘台灣東部,最遠抵達花蓮立霧溪口。到了1652年尼德蘭東印度公司VOC,已經可以掌控台灣東部地區,還在卑南召開「東部地方會議」,有34社的頭目或代表與會。
尼德蘭人在17世紀雖然是海上霸權,為了開發台灣島上更多的資源,打探出原住民往來東西部的連通道路,大致分類成:
金崙--潮州,從金崙溪溯溪入山,經過諸野葛社,沿著稜線往上爬,翻過中央山脈的衣丁山南安,再順支稜向西下到崑崙坳社(古樓)、內社(來義)、陳阿修社(丹林),到現今的潮州。這是排灣族人重要的東西通道,也是1874年(清同治13年)第一條開山撫番道路「南路--崑崙坳古道」的前身。
大武--射寮,由巴塱衛社(大武)北邊的大鳥萬社入山,沿著稜線經過姑仔崙社往上爬,上抵中央山脈的姑仔崙山,再南下到大樹林山,再沿著稜線往西,經過力里社到射寮。這是1875年(清光緒元年)清廷開閉的另一條開山撫番道路「射寮--卑南道」的前身。
大武—枋寮,從巴塱衛社(大武)入山,溯巴塱衛溪(大武溪),直到姑仔崙溪與茶茶牙頓溪的匯流點,從這裡沿著稜線往上向西爬升,經過出水坡社、大樹林山北鞍,力里社到枋寮。這是1882年(清光緒8年)清廷開山撫番「三條崙--卑南道」的路徑,也就是「浸水營古道」的前身。
(資料來源:徐如林、楊南郡,《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林務局出版社,pp38-39)
走過浸水營古道
自古走過浸水營古道的名人還真不少,首先出場這位,一定在我部落格上記上一筆。還記的1661年國姓爺率領大軍攻台時,尼德蘭人揆一堅守了熱蘭遮城八個月(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46-01. 台南三部曲之一:西荷與明鄭時期的台南/ 話說從頭:福爾摩沙三族記,陳耀昌 著),事實上揆一得知國姓爺登陸北汕尾時,立刻派人送信給人在麻里麻崙社的諾登(Hendrick Noorden),要他趕緊收拾細軟帶著家人趕回熱蘭遮城避難。豈知諾登連揆一寫的信都還沒收到,就飛奔通過浸水營古道,一行人在浸水營古道度過3天3夜提心吊膽的日子,直到抵達巴塱衛社卑南族的領地(現今台東大武),才鬆一口氣。只是就連諾登也想像不到,在逃亡了九個月後,他努力地連絡上一艘停泊在小琉球附近的尼德蘭船艦,以為可以順利回到巴達維亞(現今印尼雅加達,當時尼德蘭人在亞洲的總部),想都沒想船艦竟將諾登等人載回了普羅民遮城(現今 台南赤崁樓)向國姓爺投降。(資料來源:徐如林、楊南郡,《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林務局出版社,pp59-70、陳耀昌,《福爾摩沙三族記》,遠流出版社,pp273)
進入清領時期,1885年(清光緒11年)台南長老教會涂為霖牧師、1891年(清光緒17年)巴克禮牧師、1892年(清光緒18年)宋忠堅牧師(Rev. Duncan Ferguson),均走過浸水營古道至後山傳教。
(資料來源:徐如林、楊南郡,《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林務局出版社,pp131-135)
宵衣旰食的胡鐵花
然而,清領時期最後一位走過浸水營古道的朝廷命官,就是「胡傳」。1892年(清光緒18年)52歲的胡傳搭乘客貨輪船來到台灣,自大稻埕登岸,拜訪時任台灣巡撫邵友濂。邵友濂任用胡傳為「全臺營務處總巡」,也就是代理臺灣巡撫到各地視察及勞軍。同年4月,胡傳第一回走過浸水營古道至東部視察,一路巡查營務至花蓮港,5月又走浸水營古道回到臺灣西部。然而這趟的視察行程,幾乎走遍全臺灣,胡傳隨身的兩名親兵及老僕人卻被累死。他曾對《臺灣輿圖並說》記載提出看法,「此圖所載通後山之到有六,皆同治13年以後,用重兵、靡鉅餉之所開,今已阻塞不復能通,前功盡棄矣。目今通行之道,只有鳳山枋寮之東十五里三條崙新路一縷可達後山之巴塱衛[指的就是浸水營古道],乃光緒十四年(應為光緒十年)所開,圖中未之載也。」
胡傳花了五個月的時間,全臺灣走透透後,轉任「臺南鹽務總局提調兼安嘉總管」,這可是當時的肥缺,不過清廉耿直的胡傳,卻以鐵腕整飭鹽務,查緝鹽商欠稅,貪汙舞弊全不放過,短短三個月內,讓盈餘比原本1年的收入還多10倍。
此時胡傳的妻子及3位兒子,包含最小才一歲的小兒子,從上海來到台南探視他,一家人在台灣團聚。由於胡傳整頓鹽務有功,時任台灣道的唐景崧破格任命胡傳擔任「臺東直隸州知州」,1893年(清光緒19年)胡傳收到派令,胡傳又再一次走過浸水營古道至臺東上任。甫新上任的胡傳,遇上了後山的軍事主管,鎮海後軍統領後海浯因病過世,自己得身兼政、軍主管,8月臺東又遇上颱風來襲,官舍、民房傾倒。12月,這是南台灣難得的乾季,原本寄人籬下的胡傳眷屬走過浸水營古道,來到臺東與胡傳相會。只不過這次相聚維持了一年,胡傳擔心日本會伺機攻打台灣,趁著農曆正月乾季,趕緊把妻小走浸水營古道回到台南轉赴上海。
1895年(清光緒21年)胡傳正式收到真除臺東直隸州知州的公文,這一刻,他終於是正牌州官的頭銜了。不過,這一年,清廷也把臺灣割讓了給日本。同年5月,首任台灣總督樺山資紀就任,日本近衛師團在現今貢寮海灘登陸。而在臺東任官的胡傳,此時都還不知道台灣早就換了主人。這段時間,胡傳仍堅守崗位,相對於倉皇內渡的台灣道、布政司等官員,胡傳算是仁至義盡了。1895年8月,駐守在臺南的劉永福才派人來接替胡傳,此刻的胡傳身體大不如前,隨從幾乎是把胡傳綁在擔架上,抬著他走過浸水營古道回到臺南,而這一回是胡傳最後一回走過浸水營古道,也是他人生最後一段路。數日後,胡傳搭船抵達廈門,不到四天便與世長辭。(不過身為陳耀昌醫師認為胡傳在台東時就已經過世。詳 陳耀昌,《後記:頭份之雲與台灣之情》,收錄在《頭份之雲--陳耀昌短篇小說集》,pp222,允晨文化) 而當年跟著胡夫人來到台灣探視胡傳的小兒子,便是中華民國成立後,第三任中央研究院院長胡適先生,也是新文化運動的推動者。
(資料來源:徐如林、楊南郡,《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林務局出版社,pp137-214)
胡傳,原名胡珊,字鐵花,號鈍夫,又號守三。現今臺東鐵花村,便是為了紀念這位一生清廉、宵衣旰食的臺東直隸州知州。我在一個月後,還會去臺東拜訪他。
浸水營古道前段
離開水底寮市區,我沿著中華路接新開路,別擔心騎錯路,因為沿途會有指標引導旅人。
看到前往新開苗圃的告示牌,表示路線完全正確。
在道路的末端有間天台宮,可以把交通工具停放在廟前方的空地,我先到正殿參拜後,趕緊踏上今天的浸水營古道前段。
一般登山隊伍走浸水營古道,會在枋寮車站外搭乘接駁車,直接把成員送到大漢林道上7K處,而錯過了林務局與新開村居民共同整理出崁頭營到歸化門2.5KM步道,這段路線也是1906年(明治39年)日方第二次整修浸水營古道所新修築的,清代三條崙--卑南道走的是較靠北邊沿著屏132鄉道石頭營聖蹟亭到歸化門社。
步道入口處就為於林務局新開苗圃旁,地上設有林務局特有的里程碑,每0.5K就會有一座,不用擔心會迷失在浸水營古道中。
這段古道沿著大漢山一路爬坡,在林木稀疏處,還可以看見剛剛入山前參拜的天台宮。
今天我在路上遇見幾組登山同好,才明白這條山徑早就是南部熱門的半日健行路線。
林務局在步道1K與1.5K處各設有一座涼亭,過了第二座涼亭代表浸水營古道前段即將完成,里程碑上頭顯示2.0K。
1914年浸水營事件
踩過各大廠牌的輪胎,會看見一堵石砌駁坎在步道盡頭,里程碑標示2.5K。這裡也就是「歸化社遺址」。如果改編自1930年(昭和5年)霧社事件的電影《賽德克巴萊(上):太陽旗》與《賽德克巴萊(下):彩虹橋》讓你熱血沸騰,那發生在1914年的「浸水營事件」更應該了解。
在1914年(大正3年)台灣第五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下令收繳原住民的槍枝,引爆了力里社衆襲擊浸水營駐在所3名警手及眷屬全被馘首。接著力里社聯合割肉社、大茅茅社及獅子頭社,進攻力里駐在所,造成巡查及其眷屬共10人被殺,日方稱為「力里駐在所慘案」。在台東方面的姑仔崙社也把姑仔崙駐在所放火燒毀。
日警也不是省油的燈,台東廳搜查隊立刻派出部隊進駐巴塱衛,帶著山砲、臼砲及重機槍對準姑仔崙溪上游;在西部枋寮支廳結合枋山支廳警力直接攻擊力里社根據地,然而力里社眾早已獲知,丟下生活用品逃往山中躲藏。力里社與姑仔崙社的抗警行動,引燃了南台灣排灣族抗爭的怒火,從浸水營各社蔓延至阿里港、霧台魯凱族群,這讓台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下不了台,只好請求海軍支援,兩艘驅逐艦薄雲號及不知火號駛入楓港與枋寮灣,艦砲齊發,山谷為之震動。日警從台灣各地調來1680名警力配合山砲、野砲、臼砲部隊猛攻山上部落。25日後,力里社眾死傷慘重,飢寒交迫,派人向日警輸誠並交出槍械,然而這僅是力里社一小部分排灣族人。1915年(大正4年)初,日警繼續掃蕩逃竄蕃人及強制收繳蕃人殘餘武器,直到3月事件才宣告落幕。史稱「浸水營事件」,又稱「南蕃騷亂事件」或「力里社事件」。
浸水營事件後,1927年(昭和2年)及1931年(昭和6年)日方分別將力里社聚落牽至歸化門社,目的在於便於就近管理,社眾分散。力里社早在尼德蘭時期一直為統治者最頭痛的一個社群,直到1931年在日方強力鎮壓下,部落社群被瓦解,現在只剩下荒煙漫草。
(資料來源:徐如林、楊南郡,《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林務局出版社,pp229-242)
我在此發現一座很有趣的交通號誌,「禁止自行車進入」,有人會帶自行車來嗎? 在浸水營騎自行車會比較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