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die's Adventure Book

2023/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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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自1911年成立，1946年12月25日通過中華民國憲法，當中第一條：「中華民國基於三民主義，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國。 」將國父孫中山先生一生為推翻專制政權四處奔走的理想落實在國家根本法中。然而，中華民國並未自1946年起成為一個民主國家，三年後，也就是自1949年起實施戒嚴令，這個國家人民被要求要有同樣的價值觀，那是一個有自己思想就會惹禍上身的年代。

2012年4月，我騎著單車去旅行，一天來到台東外海的綠島，我去參觀了位於綠島北方的「綠島人權文化園區」(詳 Eddie說歷史故事1. 綠島 人權文化園區/ 綠洲山莊)，這裡曾是台灣羈押政治犯、思想犯的監獄，門口一塊珊瑚礁上刻著「綠洲山莊」，雖名為山莊，千萬別以為這裡還提供遊客住宿。當年我走了一回，心情無比沉重。然而，十年後，我才得知綠洲山莊還有另一個名稱是「流麻溝15號」。

《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訴說6位堅強的女性的人生故事

流麻溝，是流向綠島北方的一條河川，卻以「溝 」來稱呼。是綠洲山莊的重要水源。流麻溝15號，是台灣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被捕入獄送往綠島新生訓導處(現今稱為「綠島人權園區」)，當年政治犯、思想犯的共同戶籍。

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究竟指的何時，說法眾說紛紜，不過從1949年5月20宣布戒嚴令到1987年7月15日解除戒嚴，時間長達38年，這已經名列全球實施戒嚴期間最長國家之一。這段時間內，監禁、審判政治犯、思想犯，不只被羈押在綠島新生訓導處，還有：

軍法處(位於青島東路3號鄰近台北車站，現今為喜來登大飯店)；

保安處(原為日治時期淨土宗真宗東本願寺，位於現今西門町獅子林與萬年大樓一帶)；

保密局，分為北所及南所，北所原為辜顏碧霞的高砂鐵工廠，人稱鐵工廠，位於現今北捷大橋頭站附近，靠近稻江商職；南所原為日治時期台灣軍司令部的軍官監獄，位於現今延平南路133巷以南，靠近小南門城；

內湖新生總隊，1949年徵調內湖國小校舍，1950年曾作為戰俘集中營，後來擴大收容政治犯進行思想改造，1951年內湖國小家長會陳情，駐軍及新生總隊陸續撤離。

新店安坑軍人監獄，現今為新店監獄；

新店安康招待所，位於安坑輕軌線附近，對外聯繫僅有一個出入口，建物本身僅一層樓高，卻配有地下室，格外低調，現今荒廢中；

生產教育實驗所，簡稱生教所，位於土城清水坑；

馬場町，位於新店溪河畔，鄰近青年公園，白色恐怖時期主要刑場。

[綠島的綠洲山莊，為1970年台東泰源監獄發生暴動後，擴建綠島監獄，地點就在新生訓導處西側。1972年落成，採賓州式放射狀的構想，設計呈十字剪刀狀，便於中央台的監控管理。(資料來源：台灣監獄島30 Years，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

《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一書，累積十多年來採訪白色恐怖女性受難者，所整理出部分文字記錄，紀錄五位台灣阿嬤的自身故事，外加還有一位施水環，因於1954年遭到槍決，享年僅31歲，生前留下從獄中寄出68封家書成了最後的遺言。當年她們都正值花樣年華，在不知為何，從學校、家中、或工作場所被人帶走，五位阿嬤在作者訪問期間還勇敢生活著，要以自身故事告訴世人，她們當年所承受的不平之冤。

張常美，1950年被捕時就讀台中商業職業學校(為台中科技大學前身)，高一時擔任班長而被選為自治會會員，被懷疑參與共產黨組織，涉「台中地區工委會張伯哲等人案(簡稱台中案)」，1953年被送至綠島(編號72號)，1962年出獄，與同為難友的歐陽劍華結婚。歐陽劍華於1949年隨青年軍來台，1950年於金門防衛部第五軍任職，兼任小學校長，只說了一句「你一天到晚說老蔣多偉大，怎麼整個大陸丟掉? 」，便遭人誣告思想有問題而入獄，被判感訓三年，因為找不到保人，最終被關了九年多。兩人婚後，初期在禮品工廠工作，因為政治犯受刑人身分被老闆苛扣薪資，後自行創業開招牌店、書畫禮品店，婚後育有4位子女，老大為歐陽慧珍，知名舞蹈團團長，初期就是利用家中二樓開舞蹈社，媽媽張常美充當會計兼擦地板，與爸爸歐陽劍華幫忙做道具，縫製舞衣，並將父母白色恐怖受難故事，編成舞劇《浮生 畫魂 舞魂》。歐陽劍華於2011年睡夢中安詳離世，作者於2012年訪問張美常阿嬤時，全家共計18名成員。

黃秋爽，1950年一家六口人被捕，罪名為「明知為匪諜(指的是簡吉)而不告密檢舉罪」，父親黃天於1950年遭到槍決，簡吉亦於1951槍決。1951年出獄。出獄後，轉換多份工作，特務如影隨形，在日商三井台灣辦事處工作時，晚上自行開業兼做藥水紙盒工廠，自己跑業務、收帳一手包辦。婚後獨當一面，開一家飼料行，繼續做生意。擁有一個女兒及兩個兒子，後來均赴美求學、工作，相當有成就。

張金杏，時任大肚國小教師 ，1950年於台中大肚國小被捕，涉「台中地區工委會張伯哲等人案(簡稱台中案)」入獄，就因為看了一本由中國共產黨於抗日期間所發行的雜誌《群眾》，就被送至台北保密局，1952年冬被送至綠島新生訓導處(編號73號)，1962年出獄。為五人之中，年紀最輕者，張常美與黃秋爽僅年長張金杏1歲。出獄後，因為有案在身，找工作都不順利，於是在家開補習班教日文，又到教會幫忙，神父順道加強張金杏的英文，後來跟人合作在家教起國中英文補習班，之後連數學、代數都教。

陳勤，時任福星國小教師 ，1950年於台北福星國小被捕，涉「台北市工委會案」，只是因為林雪嬌(郭琇琮醫師之妻，郭琇琮醫師1945年台北帝大醫學部畢業，228事件後加入共產黨，1950年槍決)向陳勤商借學校鋼琴，即被認定有罪。同年11月保外曾就醫生產，1953年曾送至綠島新生訓導處(編號67號，為第二批送至綠島之受難者，與知名舞蹈家蔡瑞月(編號15號)同為第一批被送至綠島者，詳後述。)1955年出獄。1956年由昔日福星國小同仁引薦進入龍山國小擔任低年級代課老師，後來順利考取正式教師資格，但過往入獄之事，被列入黑名單，總是被人排斥，調查局也時常上門找麻煩。直到1985年自教職退休，此時陳勤已是兒孫滿堂。陳勤於作者訪問期間，已經91歲，僅次於藍張阿冬阿嬤，為第二年長。

藍張阿冬，因夫婿藍明谷涉入「基隆中學案」(又稱鍾浩東案，即是電影《返校》故事原型)逃亡，特務因抓不到藍明谷，於1949年便將藍張阿冬及剛滿一歲的女兒藍若芸逮捕，後來藍若芸由家人領回。藍明谷得知家人被牽連，於1950年出面投案，隔年被槍決。藍張阿冬曾被送至綠島新生訓導處，1952年出獄。藍張阿冬搬回高雄岡山藍家，在岡山醫院擔任助產士，獨自扶養一對兒女到成年。藍張阿冬於作者訪問期間，虛歲一百歲，五人中年紀最長。

施水環，在台北郵電局服務因「郵電支部案」，加上受弟弟施至成因「台大支部案」逃亡兩年，一直躲藏於施水環宿舍天花板中牽連，於1954年被捕，1956年槍決。弟弟施至成最後人間蒸發，恐遭不測。

書中另外提及，兩位眾人熟悉的人物，也因白色恐怖入獄服刑：

辜顏碧霞，中國信託銀行前董事長辜濂松之母，高砂鐵工廠董事長，因資助、掩護鹿窟事件中受難的文學家呂赫若，被以為叛徒提供金錢的罪名，判刑五年，家產高砂鐵工廠被沒收，充為審訊，羈押人犯的保密局北所。辜顏碧霞擁有一子(辜濂松)二女。辜顏碧霞於1942年日文創作小說《流》，1999年由邱振瑞翻譯出版。張常美與辜濂松同年，在保密局北所羈押期間，與辜顏碧霞同房，很受辜顏碧霞照顧。(曹欽榮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81、台灣監獄島30 Years，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維基百科，查詢日期：2023/09/25)

蔡瑞月，知名舞蹈家，1937年前往日本學習現代舞，旅日期間，曾受邀前往越南、新加坡、馬來西亞、緬甸演出。與詩人雷石榆結婚，1949年雷石榆遭受情治單位監控，同年被以匪諜罪名驅逐出境，蔡瑞月也被逮捕曾被送往綠島，為第一批送往綠島新生訓導處，編號15號。出獄後的蔡瑞月，繼續從事舞蹈的教學、創作與演出，並且在台北市中山北路開設「中華舞蹈社」教導年輕學子、兒童研習現代舞。 受制於國民政府禁令，無法出國演出。直到1983年，與兒子雷大鵬移居澳洲，繼續在布里斯班從事舞蹈創作。2005年病逝於澳洲，享年84歲。中華舞蹈社一度因為台北捷運施工，差點被拆除，時任台北市長陳水扁先生堅持保留，1999年被台北市政府指定為市定古蹟，現為「玫瑰古蹟-蔡瑞月舞蹈研究社」委外經營並開放民眾參觀。電影《流麻溝15號》，連俞涵所飾演的陳萍，即是以蔡瑞月的真實故事作為電影腳本。(資料來源：維基百科，查詢日期：2023/09/25)

志氣

書中提及的五位阿嬤，在作者2012年訪問時，年紀均超過80歲，最年長的藍張阿冬阿嬷已經100歲，即便當時出獄，但是找工作受阻，特務、管區時常來找麻煩，受難者沒工作，生活一度困頓，但是她們始終沒有放棄人生，憑藉著自身的本能，不只養活了自己，還把子女拉拔長大，來看看書中，阿嬤們怎麼說。

「即使我們夫婦在最困難的時候，都不曾向人求助，以自己個性絕不可能。我最記得日本老師說的：『人生就是一場生存競爭』。人生下來就要競爭，不見得要多有錢，至少要過得去，當然貧窮不是可恥的事，但也絕對不是光榮的事，自己節儉一點，不求人。我不想求人，我們不曾求人，甚至現在還有能力救濟人家。十幾年來，我先生每個月寄六千塊給家扶中心、教會等慈善機構。」(張常美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137)

「為了兩個幼兒，我要做像樣一點的母親，必須努力工作賺錢才能培養兒女的學業、光明的前途，那怕是做牛做馬都不在乎。.....我相信我自己的潛力及耐力，只能往前走，不能後退；我相信只要我肯做、肯努力，老天爺絕對不會拋棄我。」(黃秋爽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209)

「有時候做人要有一點志氣，我遇到這種工作環境，被磨到更有志氣，我這個政治犯絕對要做給你看，我絕對要比那些沒有被關的人更厲害、做得更好，就是要走出來給你看。」(張金杏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287)

這五位阿嬷不輕言放棄，絕不向邪惡政權低頭，反倒自已或跟伴侶走出一片天，讓我看到一種堅忍的力量。台灣真女子!

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白色恐怖時期的拘禁地

這一天，我離開樂生療養院後，來到秀朗橋靠近新店這一側，在一大片鐵皮圍籬中找到「國家人權博物館景美人權文化園區」。事實上在前述五位阿嬤口述歷史中，並未提到有人被羈押於此地，這是因為景美人權文化園區，前身為軍法學校，設立於1957年，但於1967年因併入政工幹校而遷離。1968年，台灣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也就是前述位於現今喜來登大飯店的「軍法處」)及國防部軍法局看守所遷入，並於此地設立軍事法庭，故亦稱此地為「景美看守所」。五位阿嬤最晚出獄者為1962年，因此才沒提及此處。

景美看守所，不只是看守所，兼具「審判」與「執行」雙重角色，只要對現代司法體系有稍稍了解，就知道這分明是球員兼裁判，警政、司法一條龍，很有效率沒錯，也是獨裁政權最大特色。估計在景美看守所待過的犯人，介於200~ 400人之間，包含知名作家柏楊、陳映真、李敖、陳列等，美麗島事件的林義雄、黃信介、呂秀蓮、陳菊、施明德、姚嘉文、張俊宏、林弘宣；廣播界名人崔小萍、李荊蓀；政治異議者余登發、謝聰敏；情治高官蔣海溶、李世傑，不分族群、省籍、身分都被收容在此地。

人權紀念碑

一走入園區中，會發現自己被數面水泥牆所包圍，這幾面水泥牆上頭正刻著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決、被囚禁的受難者姓名、年代。

汪希苓特區：一件震驚台美政壇的江南案

在園區裡的左前方，有一處名為監獄卻宛如世外桃源，被人戲稱為「景美監獄別墅專區」，現今稱為「汪希苓特區」。汪希苓，於1983年以海軍少將接任國防部情報局局長，1984年8月，批准情報局副處長所呈「鋤奸計畫」，下令訓練並派遣竹聯幫幫主陳啟禮赴美暗殺美籍作家江南。

江南，本名劉宜良，畢業於政工幹校，1960年代為台灣日報駐美特派員，後與崔蓉芝結婚，活耀於華人社會。劉宜良以各種筆名撰寫多篇文章，於1970年代引起國民黨政府情治單位注意，先吸收他為「線民」，後劉宜良仍繼續寫文章批評政府，開始視為「叛徒」。1984年劉宜良專訪前省主席吳國楨，及撰寫《蔣經國傳》引來殺機。同年10月15日，劉宜良於舊金山自宅車庫前遭人開槍斃命，此舉震驚台美政壇，史稱「江南案」。劉宜良遺孀崔蓉芝女士，向《華盛頓郵報》表示，台灣特工人員殺害她的丈夫。

1984年11月，美國警方逮捕南加州竹聯幫成員，供出涉案為陳啟禮、吳敦、董桂森等三人。然而，事件發展並不如好萊塢007諜報片的情節上演，既沒有身材火辣的女特務做接應，也沒有Q博士會製作高科技武器。陳啟禮等三人完成任務後，早美國警方一步返回台灣。在台灣等待他們三位卻是內政部警政署的「一清專案」，陳啟禮與吳敦落網，董桂森脫逃。陳啟禮與吳敦在自白中，清楚交代情報局如何利用竹聯幫，如何安排受訓，如何受命赴美殺人，返國後如何受到獎賞等細節，而汪希苓的自白卻全盤否認。

在美國的竹聯幫分子，外號白狼張安樂拿出了陳啟禮行兇前的保命錄音帶，交給美國警方，案情已經升級為台美外交事件，另外1984年的台灣局勢已經不像是1950年代，美國國會議員表達高度關切，舉辦聽證會，甚至揚言停止對台軍售，美國CBS電視台六十分鐘節目，也為此事件製作專輯節目，都讓國民黨政府疲於奔命。

1985年3月，陳啟禮、吳敦被台北地方法院起訴；汪希苓、胡儀敏(時任情報局副局長)及陳虎門被依軍法起訴。最終軍法判處汪希苓無期徒刑，但為了他特別設立環境良好的「景美監獄別墅專區」，並有返家特權，復經兩次減刑，於1991年1月21日獲假釋出獄。

不過，江南案已經重創蔣家王朝形象，直指為「幕後元凶」為時任總統蔣經國的二公子蔣孝武。1985年8月，將經國接受TIME專訪，宣布「蔣家人不會再接班」。1988年蔣經國於總統任內病逝，副總統李登輝宣誓繼任總統一職，1991年蔣孝武也病逝於台北榮總。

景美看守所中的汪希苓特區，是以高聳的圍牆獨立於園區中，專為囚禁汪希苓與胡儀敏而建，然而此建築落成後數月，胡儀敏即刑滿畢業，汪希苓因身體因素，僅囚禁了3年，移往陽明山情報學校，直到減刑獲釋。簡單地說，當年策畫江南案的公務員， 在受刑期間享有各種特殊待遇，時任國防部情報局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出獄後仍可復職，並晉升少將後退役，現今於北捷中山捷運站附近經營「天廚菜館」，最有名的料理為「北京烤鴨」。

(資料來源：汪希苓特區，國家人權博物館、維基百科，查詢日期：2023/09/25)

仁愛樓

仁愛樓位於人權園區的後方，進入此區域前，會發現正前方有座圓形水池，中央刻有一尊神獸「獬豸」(音同「謝至」)，為當時監禁於此的受難者林池所設計。獬豸，為傳說中的動物，頭頂上有獨角，喜歡住在水邊，見到有人起紛爭時，會用牠的獨角頂向不說實話或不講道理的一方，是傳說中代表公平正義的化身。在電影《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祕密》中，可以辨識出人真實的靈魂，變成了「麒麟」。這讓我在觀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一頭霧水。

仁愛樓，原本是軍法學校的操場與學生的浴室，後來改制為看守所後，成了政治受難者監禁生活的區域。

警衛室

進到仁愛樓內部，第一站就是警衛室。當年的政治受難者的第一站也會在這裡辦理入監、出庭、放封、保外就醫等業務。警衛室外頭，擺放著兩對腳鐐，裡頭牆上掛滿各式刑具，不禁讓我聯想到獄中刑求的畫面。

《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一書中，幾位阿嬤回憶說道：

「......他們會把人打到昏倒，灌水在打。關在第一間有多可怕啊! 半夜常常聽到刑求、拷打的淒厲生。在這間獨居房，每天都不能睡，都要起來坐著。可以聽得到打人的聲音，每天都在打，根本睡不著.....那些人被打後都還上手銬、腳鐐，.......那個人的雙腿、雙腳都紅腫的那麼粗，好像沒有皮的樣子，不能自己走，兩邊由人攙扶著走這樣子。.....每一間都有人被刑求，老的、年輕的都有，看了難過得不想再看。」(張常美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74-75)

黃天被拖進組長辦公室後面的空房間，霎時間，只聽見拳腳聲和慘叫聲令人不忍卒聞。十五分鐘之後，黃天被架回訊問室，奄奄一息地惻趴在在桌子上，血水從髮叢間、眼角、鼻孔、嘴角汨汨流出，身子抖得厲害。(黃天被刑求的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168)

「我常常在放封時看到有人跛著腳，可見刑求得很厲害。我還看過有人坐在水溝邊，身上的軍服沾有血跡，.......。我覺得最勇敢的就是政治犯，不管是男的女的，被抓出去時都不會發抖，都自己走，還會邊喊口號，譬如『一個人跌倒，千萬個人站起來! 台灣人一個人跌倒，千萬個人站起來。』他們被銬上手銬、腳鐐，有時還一面被皮鞭抽打。」(張金杏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233)

「....被抓的人是台大的學生，他們被手銬銬住手吊起來，打著赤腳，像是盪鞦韆一樣吊起來，盪來盪去，吊了一整天，沒吃飯，人放下來的時候，都昏倒在地。.....他們嘴巴被毛巾塞住，血從身上滲出來流到地上，就這樣被吊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也無法進食，要尿尿也只能當場解決，有人被吊到昏過去，手也都黑掉，那一幕是我永生難忘的一幕。」(張金杏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235)

張金杏阿嬤最後描述台大學生被刑求的經過，正是電影《流麻溝十五號》開場時，畫面是一片湛藍的大海，不過鏡頭感覺是上下顛倒，這不是攝影師搞錯，而是導演周美玲刻意引用這段口述歷史以攝影鏡頭來呈現當年被吊起打的學生，從他們的視角所看到的畫面。

律師接見室

緊鄰警衛室的是律師接見室，很難以想像當年政治受難者多半莫名其妙地被關入監獄中，有的連審判庭都沒上過，設置律師接見室感覺是做心酸的! 園區的解說牌，同樣印驗了我的看法。

醫務室

景美看守所內的醫務室，編制內確實編有「醫官」值勤，可能醫療並非醫官專業，如《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中曾提到，「我半夜發燒，忽冷忽熱受不了，......我整整燒了一個禮拜，請軍醫開阿斯匹靈，卻只給兩湯匙粗鹽。」(陳勤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326)。

因此，事實上醫療工作多半由具有醫療背景的政治受難者擔任，陳中統醫師便是一例。在國家人權博物館，典藏著《陳中統口述歷史影像紀錄(精華中文版) 》，便是由陳中統醫師親自回到景美看守所，透過影像紀錄告訴世人，他當年被監禁期間，白天被指派到醫務室看診，晚上回到34號押房睡覺。另外，在陳中統醫師被羈押期間，台灣執政當局對外宣稱台灣沒有政治犯，陳中統便利用當任看守所醫師的機會，將政治受難者看診的病歷傳遞到海外，成了政治犯名單重要來源，引起了國際人權組織的注意與救援行動。

在影像檔中，陳中統醫師說道：「很諷刺地，國外都已經可以上月球，而台灣卻如此封閉。」其中，國外都可以上月球， 指的便是1969年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該年也是陳中統醫師被捕的那一年。

陳中統案

通過日本的醫師國家考試，擁有日本醫師執照的陳中統，在日本備受尊敬。他坦言，做人的尊嚴在當年被捕搜身時被狠狠剝奪了。陳中統是彰化埔鹽人，1937年生。母親在他4歲時去世，父親把他帶到日本生活，在日本居住5年後才又回到台灣。在台灣醫學院畢業、服完兵役後，陳中統至日本留學。
在日本留學時期，結識了台灣青年獨立聯盟擔任組織部長的侯榮邦。陳中統在日本並不怎麼從事運動的相關活動，但因為每年都會回台灣，加上十分認同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所撰〈台灣獨立宣言〉的主張，主動要求多印一些這份宣言，以便帶回台灣與更多人分享。後來，陳映真出事被捕，眾人力勸他別回台灣，但因父病，他返台心情強烈，果然一回到台灣，他在日本的執業生涯因此被迫中斷。
1969年初，甫新婚的陳中統被捕。關押期間遭受疲勞訊問，最後以懲治叛亂條例第2條第1項（二條一）起訴，判刑15年。陳中統一直難忘同房難友藍振基被槍決時的場景，他當時全身發冷、痛苦的感受，是後來收到自己的判決書都未曾有過。受刑期間，陳中統因醫學背景而得長年派駐醫務室服外役。本於醫者心，他不分病患身份均予以診治，但同時也抱著自己好好為官兵、法官、檢察官提供服務，可以換取對難友更好的照顧這樣的心情。回顧過往，陳中統強調，當年的他堅信與其體制內改革，真正該做的是改革體制。

(資料來源：國家人權博物館，《陳中統口述歷史影像紀錄(精華中文版) 》，查詢日期：2023/09/26)

福利社與面會室

看守所內的福利社與面會室處於同一個空間，不過相互有隔間區分。面會室裡用鐵窗隔開了所內與所外的世界，受難者與親友透過小小的電話機傳遞彼此的思念，每次面會僅有10分鐘的時間。

福利社有提供基本的生活用品，從事外役工作的政治受難者可以賺取微薄的薪資，用以購買牙膏、肥皂、水果。

而看守所的廚房也位於福利社裡，廚具相當簡陋，確信這裡絕對沒有法式米其林餐點。

洗衣工場/籃球場

在仁愛樓的籃球場旁，就是洗衣工場，現場擺放四座大型的洗衣機及一台大型脫水機，旁邊還有數座洗衣槽。骯髒衣物，送來洗衣工場後，先會以洗衣機高溫清洗，再放置洗衣槽裡，以人工方式檢視是否還存有髒污，則以手工洗去污漬，接著再以脫水機加以脫水，最後將清洗過的衣物晾掛在籃球場或頂樓，雨天則晾在走廊上。鄰近洗衣工場，還有一間燙衣、縫衣場，平均一天可以處理一百件燙衣。別以為這裡洗的衣物全是羈押受難者的，這裡都是公家單位(如鐵路局、郵局)的制服的外包單位，就是利用看守所內便宜的工資，電影《刺激1995》的情節不只在鯊堡監獄內(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2. 嘉義桃城：留下圓環作為城門的印記)，台灣監獄也屢見不鮮。而被關押的受難者衣物如何清洗，詳後述的「仁愛樓押房」。

這一天，我走在景美園區內，參觀的民眾並不多，恰巧遇上一對男女，男方從外觀判斷應該超過60歲，女方也至少有50歲的年紀，從兩人的對談中，約略可以判斷男方曾經被關押至此。

「前面這座籃球場，多半時間都是拿來曬衣服的，我那時候還常看到有一個男子被脫光光就銬在籃球架下面，他好像有神經病[精神官能症]，據說他原本是位空軍飛官，不知道為什麼就發瘋了，吃喝拉撒都在這裡。獄所裡的人就用水柱噴他.......」男子指著籃球架說。

接著，男子踏著蹣跚的腳步往押房走去，若有所思，走走停停，有時望向庭院中，有時又站在警衛室門口看著裡頭，卻不再說任何一句話。此刻，女子包包內的手機響了，「喂。電視機的開關.......」似乎是家裡打電話來了。

圖書室

景美園區內還有一座小型的圖書室，裡頭多半是翻譯世界文學名著。要借閱書籍的受難者，依據書名填寫借書單。很有趣的是，在監所裡的書籍需要經過獄方檢查，檢查過的書籍上頭會蓋上「毋忘在莒」章，以台語發音正好成了「無望的代誌」，搞情報的，果然處處有玄機。

餐廳

緊鄰圖書室是園區的食堂，我剛好選在正午12點來到食堂參觀，看著餐廳內兩兩長桌並排，8張椅子圍成一桌，碗筷、飯菜都準備妥當了，我毫不客氣地拉了一張椅子準備坐下來用餐，只是目光掃過桌上那三道用小臉盆裝著的菜餚，我很識相地把位子還了回去。

當年受難者被關在監獄內，究竟吃些什麼，《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一書中，幾位阿嬤回憶說道：

「在保密局一天吃兩餐，只有飯、冬瓜湯，每天都一樣。」(張常美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77)

「早餐是稀飯與花生，每人分五粒花生，....我毫無胃口，連續一個禮拜都吃不下東西，一聞到食物的霉味就想吐。」(陳勤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323)

仁愛樓押房

跨過鐵柵欄，就會進入關押政治受難者的牢房區及放封區。放封區，指的是押房區外頭一塊約籃球場大的區域，四周都被建築物所包圍的封閉型區域；押房區裡的每一間牢房都有馬桶，不過這絕不是單人套房設計。

看看《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裡的阿嬤們怎麼說的：

「牢房很小，一間只能睡六個人卻擠了十幾個人，晚上睡覺爬起來，就找不到回去睡覺的位置，男生的牢房更擠，塞了二、三十個人，只能坐著睡。」(張金杏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232)

「晚上睡覺，大家都將衣服摺起來當枕頭。我來時只穿一襲洋裝，忙了半天，早已濕了又乾，所以將洋裝當枕頭，穿襯衣入睡。睡覺位置有先來後到的規矩，先來位置在裡邊，晚來的只能睡馬桶邊。......正要平躺下來時，獄友立刻制止我，原來每個人要側躺才行。....那晚，.....夜半有人如廁，就會踢到我的腳，一夜折騰下來，醒來也有二十次以上，身上也莫名其妙地癢......徹夜難眠。」(陳勤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323)

在景美園區押房區，有間牢房展示「軍毯搧風」。一條墨綠色的軍毯兩端掛上牢房兩側的牆上，下方還綁著一條細繩，由受難者輪流拉動繫繩，讓軍毯揮動產生空氣對流。這是當初被監禁在青島東路3號軍法處的受難者所想出來的散熱方法。

還有在仁愛樓走完一圈，會發現園區裡頭並沒有設置「澡堂」，換句話說，受難者除了部分被允許從事外役工(如陳中統醫師在醫務室看診，或在洗衣場工作，則每天僅有15分鐘放封時間，其餘時間都被關在牢房中，因此連洗澡、洗衣服都在牢房內的「馬桶」解決。

另外，有的受難者為了消磨時間，也會在牢房裡畫畫，如張常美的先生歐陽劍華，很有藝術天分，在被羈押期間將難友的遭遇畫下來，也都是蹲在馬桶旁邊完成的。

押房區的二樓，是關押女性受難者，這包含台灣前副總統呂秀蓮女士、現任監察院長陳菊女士，還有廣播界名人崔小萍女士(稍後再來介紹崔女士的案情)。與一樓的押房比較不同的是，二樓的女性押房馬桶位於平台上方，外加一到矮門，旁邊還設有一座洗手台。

軍事法庭

在踏入景美人權園區時，就曾提過這裡除了是關押政治犯的看守所外，還設有軍事法庭。

在白色恐怖時期被抓、被監禁甚是被槍決多半是一般老百姓，為何會被送至軍事法庭受審，哪地方法院是蓋來好看的嗎? 主要的原因，出在1949年立法院三讀通過《懲治叛亂條例》，是戒嚴時期壓制異議人士特別刑法，觸犯叛亂罪者，依該條例第10條規定，一律由軍法審判。另依戒嚴法第8條規定，凡觸犯刑法上的內亂、外患、妨害秩序、公共危險、殺人、搶奪、強盜等罪亦交由軍法審判。在軍法速審速決及非開開審判下，造成許多政治涉案者多半是平民身分，均受軍法審判，這是一種嚴重迫害人權的司法制度。

先來看看《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裡頭的阿嬤是怎麼看她自己的判決書：

「一本厚厚的判決書，........寫的琳瑯滿目，沒有一個人我認識，卻通通搞在一起，巧妙組織成一個案子，叫做台中的什麼案。在軍法處判決時，六、七十位一起判，說甚麼同案，我沒有一個認識。.......被判死刑的人，事先沒有宣佈，早上直接被拖出去槍斃，接下來(在同一天)是我們被判決。在老蔣眼中，老百姓比螞蟻還不值錢。......像我有一位學長，很會念書，出獄差點瘋了。所以很會念書也別太高興，那個時代會念書的都很倒楣。有人看了一本書，就判決了十幾年，說看了『禁書』，書哪有什麼不看的。」(張常美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83-84)

「我的判決一年，關九個月，我也不知道箇中原由，其實確實關了多久，自己沒再算，也一直都沒看到自己的判決書，是後來申請補償才知道。判決是軍法處宣判，他們說什麼我聽不懂。他們說一說，就這麼決定了。因為後來給我九個月的補償金，才知道自己被關了九個月。......隔了半世紀，我才知道我的罪名。罪名都是軍法處他們自己寫的，我們都說那是國民黨的法院，隨便他們怎麼寫、怎麼判，我們小市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根本沒有人權。」(黃秋爽口述，曹欽榮等人紀錄，《流麻溝15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書林出版，pp172、pp178)

接著園區的解說牌上，提到幾宗引起眾人注意的案件。

雷震案：首次有籌組反對黨聲音出現

1949年，《自由中國》半月刊於台北創刊，胡適掛名發行人，實際上以雷震為負責人，雷震負責經費、邀稿、撰稿、主持編輯會議。蔣介石為宣示政治改革決心以取得美援背景上，自由派人士均獲重用，1950年雷震被聘為國策顧問。

《自由中國》初期以擁蔣反共立場發聲，與蔣介石關係密切。1953年韓戰結束後，美國對中共敵對態度趨緩，《自由中國》的言論逐漸轉變為「民主反共」，對蔣的威權統治多所批評。1960年，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修正，總統任期不受約束，雷震與李萬居、郭雨新、高玉樹等人共同反對蔣介石違反中華民國憲法三度連任總統。同年5月，《自由中國》發表〈我們為什麼迫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反對黨〉，主張要成立反對黨參與選舉，以制衡執政黨。隨即著手籌組「中國民主黨」，李萬居為黨主席，雷震為秘書長。

1960年9月，台灣警備司令部以涉嫌叛亂為由，逮補雷震及編輯傅正等人，《自由中國》隨即停刊。同日，人在美國的胡適向時任行政院長的陳誠發出電文，文中表示此舉甚不明智，其不良影響所及可預言，必定重挫反對黨運動，政府必蒙受摧毀言論自由之惡名。

1960年11月18日，胡適自美國返回臺灣向蔣中正為雷震求情；胡適表示當局逮捕雷震之處置相當不恰當，並應將其交由司法公開偵查審判。 時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的胡適(1957年~ 1962年)也無力回天。1961年2月，胡適回台參加台大校長錢思亮宴會，即感身體不適，住進台大醫院接受治療，之後幾度進出醫院。直到1962年2月，參與中央研究院第五屆院士歡迎酒會時，心臟病發過世。我在2023年3月走訪屏東枋寮的浸水營古道前段(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9-02. 歐兜麥日記I：浸水營古道前段，胡鐵花)，還在襁褓中的胡適也曾隨著母親來過，父親胡傳於 1892年(清光緒18年)來到台灣，歷練數項職務，隔年接任台東直隸州代理知州，宵衣旰食直到 1895年8月卸任返回內地，不久即與世長辭，對台灣後山貢獻良多。兒子胡適1917年提倡白話運動，主張「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講求文法；不無病呻吟；去除濫調套語；不用典；不講對仗；不避俗字俗語（即白話文）」 ，晚年為自由派人士奔走，生前文學著作等身，胡家父子兩人均為台灣有著重大貢獻。

另外，1960年雷震準備籌組中國民主黨時，預計由李萬居擔任黨主席，而李萬居便是雲林口湖鄉人，2022年12月我自北港搭公車前往椬梧，就是在椬梧大水塔旁認識這位民主先聲(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6. 雲林椬梧：汪洋中的一個村)

柏楊案：因為大力水手的一句話得罪執政當局

柏楊，本名郭定生，後改名為郭立邦、郭衣洞。1961年，在自立晚報以鄧克保為筆名發表《異域》，描述一支中華民國部隊奉命撤退到滇緬泰邊境，繼續與中國共產黨人民解放軍作戰。然而，故事中的時空背景真有其事，李彌將軍、李國輝團長確有其人，加上刊載於新聞報紙上，讓人言之鑿鑿，因此有人稱這支部隊為泰北孤軍。除了小說大賣外，1990年導演朱延平將小說改編成同名電影，1993年電影續集《孤軍》上映，2011年朱延平導演受訪表示，異域系列電影為他一生從事電影工作最佳代表作品。

1968年，《中華日報》刊登一篇由柏楊翻譯的大力水手漫畫，文中提到卜派父子買了一座小島，命名為Popalania(卜派國)，父子倆樂不思蜀，遂在島上建國，各自競選總統。而卜派在演說時，開頭以Fellow Popalanians，柏楊翻譯成「全國軍民同胞們」，此舉被認為影射蔣介石與蔣經國，立刻將其逮捕，「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罪名，判刑12年，後減刑為8年。情節就如周星馳電影《食神》中的一段，得罪了方丈就被留在少林寺。

柏楊被關押期間，亦被送往綠島新生訓導處，1976年服刑期滿，仍舊被迫留在綠島，外界再度營救，隔年才回到台北。柏楊因為大力水手卜派的一句話，總計被關押9年又26天。

2006年作家履彊致電國立臺南大學人文與社會學院張清榮院長建議典藏「柏楊文物」，2007年國立臺南大學成立「柏楊文物館」於樹林街與慶中街口，前學人宿舍區，館內珍藏了柏楊生前手稿及生平介紹。柏楊著作等身，最為人熟悉除了前述《異域》、《孤軍》外，還有《中國人史綱》、《醜陋的中國人》、《柏楊版資治通鑑》。

2008年柏楊過世，依其遺願，將其骨灰撒向綠島海域。相信身為一代文學家、史學家的柏楊，終至身亡仍不能理解為何大力水手的一句話，要將他囚禁在綠島。

(資料來源：國家人權博物館景美園區解說牌、維基百科，查詢日期：2023/09/27、國立臺南大學圖書館柏楊文物館官方網站， 查詢日期：2023/09/27)

崔小萍案

崔小萍，山東濟南人，1937年對日抗戰中曾逃往西安，一路顛沛流離躲避戰亂，後轉至四川，國立戲劇專科學校話劇科畢業。1947年，隨著「上海觀眾演出公司戲劇藝術團」來台巡演，作品深受台灣民眾喜愛，於是決定留在台灣發展。1952年進入中國廣播公司，主持廣播劇長達16年，在電視機未普及的年代，崔小萍的廣播劇是家家戶戶周末必收聽的廣播節目。

1968年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派員至中國廣播公司帶走崔小萍，最後羅織罪名為「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跟柏楊一樣的罪名)，一審被判無期徒刑，後改判14年，曾被送至景美看守所看押，1977年出獄，共計被關了九年四個多月，連刑期也相當。2017年過世。

(資料來源：國家人權博物館景美園區解說牌、維基百科，查詢日期：2023/09/27)

美新處與美商花旗銀行爆炸案

1970年臺南美國新聞處發生爆炸案，隔年台北美商花旗銀行也發生爆炸案，由於涉及美國在台的案件，迫於壓力，情治單位決定採取羅織入罪方式，鎖定幾位獨派人士。1971年2月，逮捕謝聰敏、魏廷朝、李敖、李政一、吳忠信、劉辰旦、郭榮文、詹重雄等20年，費時四年半偵訊到審理，最終謝聰敏等人被判刑九年至八年不等。然而，這批人相互不認識，兩起爆炸案也無關聯，卻能讓人入罪服刑。

劉辰旦是當年入罪者之一，在接受國家人權博物館口述歷史訪問時，曾提及當年調查局人員發現炸彈用的是軍用的黃色炸藥，卻誣陷他是從環球水泥拿到工業用黑色炸藥來犯案，明明兩者不相符，炸藥威力也不同，卻還可以交差。

更諷刺的是，當年為了交差了事抓了一批人，卻讓幕後真正的犯罪者逍遙法外，至今究竟是誰丟的炸彈，還是不知道。

(資料來源：國家人權博物館景美園區解說牌、國家人權博物館劉辰旦口述歷史，查詢日期：2023/09/27)

美麗島事件

台灣的威權體制從1950年開始，張常美阿嬤們無故被羈押12年至1年不等，接著1968年起對作家柏楊、李敖，廣播名人崔小萍都關進黑牢中，不過到了1979年美麗島事件，司法審判不再是一個人說的就算。

先從美麗島事件說起，台灣從1949年起均由國民黨一黨獨大，台灣除了國民黨外，沒有其他政黨，也不容許有其他異議分子，有問題的、不乖的人都待在獄所中，即便放出來的，每天也會有管區、特務如影隨形。不過自由的聲音是牢籠永遠也關不住的，1978年中央民意代表增額選舉時期，從事黨外運動者，當時非國民黨候選人康寧祥、張春男、黃天福、姚嘉文、以及呂秀蓮等人，在選舉期間以黃信介、林義雄和施明德為中心，成立「台灣黨外人士助選團」，作為共同的選舉後援組織，當時獲得民眾極大的回響。就在同年12月，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簽訂聯合公報，並宣布於隔年元旦建立雙方外交關係，並終止與台灣斷交。時任中華民國蔣經國在獲知消息後，依據《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動用緊急命令，宣布即日起停止一切選舉活動。此舉引來黨外人士的反對，許信良、余登發等人發表《黨外人士國是聲明》，要求恢復選舉，並主張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自己的前途和命運。 1979年1月21日，余登發即被以叛亂罪被捕，隔日時任桃園縣長的許信良領導多名黨外人士於高雄橋頭遊行，要求釋放余登發，此為1949年後台灣第一次由民間發起的第一次集會遊行事件。1979年4月，監察院以擅離職守、參與非法遊行活動等理由通過對許信良的彈劾案，接著許信良被公務員懲戒委員會處以休職兩年處分。同年7月，許信良、黃信介、施明德共同創辦《美麗島雜誌》，由許信良擔任雜誌社社長，1979年9月首次後發行創刊號。

1979年12月10日《美麗島雜誌》在高雄市舉辦紀念世界人權日的群眾大會，發生民眾與憲警的暴力衝突，引發美麗島事件；社務人員多數被捕、以軍法判處重刑，雜誌社也因此遭查封。 最終《美麗島雜誌》僅發行四期雜誌，從1979年8月到11月。

很有趣的是，許信良身為雜誌社社長，又因桃園縣長一職被處以停職處分，1979年12月美麗島雜誌社引發的衝突事件期間，人在美國與家人度假，當時執政黨便指控其犯下叛亂罪並發布通緝令，沒多久又拒絕許信良入境。因此在美麗島事件大審判中，被指為為首的八人，並沒有包含社長許信良，另外。既被通緝又被拒絕入境的詭異處分，堪列入世上極少說得通的神邏輯。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查詢日期：2023/09/28)

第一法庭：美麗島事件大審

然而，美麗島事件的相關人員陸續被捕，一開始也遭受到警總嚴刑逼供，肉體虐待、言語威脅，就如同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如出一轍，不過，這一回美國及國際人權組織早已接獲消息，開始在國際間利用各種管道向台灣執政當局施壓，時任總統的蔣經國先生採用折衷方式，僅為首的八人以叛亂罪起訴，交由軍法審判，且不判死刑，其餘送司法審判。1980年3月18日起，於景美看守所的第一法庭內進行軍事審判，庭內開放國內外媒體及人權團體全程參與。當年國內媒體大篇幅報導此新聞，起訴書及判決書全文刊登。

這一天，我走進園區內的第一法庭，庭內空無一人，所有的擺設、記者席、辯護人座位區、攝影機的位置都擺放妥當，第一期到第四期絕無僅有的原版美麗島雜誌就擺放在辯護人桌上。我悄悄地在記者席的座位坐了下來，我等著中外媒體進來，還有辯護人到庭，台灣封閉的社會即將從這裡出現重大轉變。我靜靜地看著，陽光即將撒入高聳的圍牆內。

美麗島事件大審判最後陳述

美麗島事件軍事審判的八名被告，包括：發行人黃信介，總經理施明德，總編輯張俊宏，發行管理人林義雄律師、姚嘉文律師，副社長呂秀蓮，服務處總幹事林弘宣、委員陳菊，在審判期間，八人直指檢察官不當取證，質疑檢方指控，並暢談個人參政理念，並提出解除戒嚴、國會全面改選、修改憲法。

最終判決，施明德被處無期徒刑，其餘七人均被判12年到14年不等的有期徒刑。1984年起陸續獲得假釋出獄，1990年5月20日李登輝就任第八任中華民國總統，同日簽署美麗島事件特赦令，美麗島政治犯重獲自由。當時八人於審判所作的最後陳述，後來一一在台灣島上實現。

期待自由民主的花朵開遍美麗島!

1999年12月10日，TVBS周刊發行「紀念美麗島事件20周年再生版」，身為住在高雄的我，手上也收藏了一本。(2019年12月10日，美麗島事件40周年，蘋果日報發行《美麗島》雜誌復刻本紀念專刊「民主之春 — 美麗島事件40周年」。)

你知道嗎? 發行人黃信介是當年美麗島雜誌創刊號發刊詞的撰稿人，以《共同來推動，新生代政治運動》為題撰文，結尾提及「美麗島雜誌的目標就是邀推動新生代政治運動。我們將提供廣大的園地給所有不願意讓禁忌、神話、權勢束縛，而願意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講話的同胞，共同來耕耘這美麗之島。讓我們共同來深深挖掘我們自己的土地，期待一個豐收的明天-- 自由民主的花朵開遍美麗島!」。

時過44年，當年的黨外運動分子，包含美麗島事件審判的辯護律師團成員，都曾在美麗島擔任過或正在擔任重要政府官員，政治上不再是國民黨一黨獨大，候選人也不再只有政黨推薦人選，連演藝人員、政治素人都可以參與，信介仙當年喊出的「民主不死，選舉萬歲」，看似得以落實，不過近幾次選舉結果，我也發現了「選民有人只選OO黨，也有人只選XX黨，更有人只選長得好看的」，候選人的政見、抱負並非選民關心的重點。倒是可以告念信介仙在天之靈，現今台灣政壇不再是選上就可以高枕無憂，想幹嘛就幹嘛，選民可以投票給你，也可以將賦予你的權力收回，選民不只有選舉權或被選舉權，還有「罷免權」。不管是哪一個政黨或長得好看的候選人當選，永遠要記得選民的託付。

威權體制的結束

別以為以上就是白色恐怖時期的案例，在國家人權博物館景美園區的兵舍，提供了白色恐怖歷史現場主題展，裡頭還有更豐富的資料。在展區的最後，台灣在 1987年解除戒嚴，1991年停止動員戡亂時期， 1996年台灣舉行第一次總統直接選舉，那一年我已經大學三年級了，2000年台灣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長期執政的國民黨在總統大選敗選，由1980年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團的陳水扁當選。

「民主，可以一個說了算，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的嗎? 好不容易，台灣走過戒嚴，走過威權體制，所以政府在行使公權力的時候要更加謹慎，人民的生命非常寶貴，要很嚴肅地看待。」影集《人選之人：造浪者》劇中飾演公正黨主席的林月真(由賴佩霞飾演)，在對年輕學子座談時提到這段話。

影集《人選之人：造浪者》最令我動容的是最後一集裡，公正黨文宣部同仁全體出動，全台灣跑透透，到處辦造勢晚會，直到選前之夜，回到台北競選總部前，黨部動員所有志工、黨工把選情炒到沸騰，在晚會結束後，黨工各自收拾好會場，有人趕上最後一班火車，準備返鄉參與明天的投票。隨後，鏡頭帶到兩組總統、副總統候選人陪著家人一起投下神聖的一票，投票所外選民很有秩序地排隊領取選票，進到圈票所內，每一個選民投下自己的選擇，按照自己的意志選出台灣下一任的領導人，畫面不需要對白，自然展現台灣多年來的民主素養，百年前的蔣渭水醫師提出來的「台灣人的台灣」真的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扎根。

現在連串流媒體也可以推出以總統大選為題的影集。更精彩的是，2023年9月獨立參選人郭台銘先生，邀請賴佩霞女士擔任其總統被連署人的副總統候選人，走出小螢幕的林月真女士，是否可以在現實生活順利當選，我們在2024年1月13日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