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社事件:戰爭規模很小,影響很大
就在1867年(清同治6年)羅妹號事件之後的4年後,隸屬瑯嶠十八社的高士佛社又出事了。
1871年(清同治10年/ 日明治4年)琉球宮古島人前往琉球中山國(現今沖繩縣那霸首里城)朝貢,在返航途中遭遇風浪,船隻漂流到台灣東部外海「八瑤灣」,3人於海上溺斃,66人僥倖生還涉水上岸,因語言不通,遭受高士佛社人殺害54人,其中12人受到保力頭人楊友旺等人營救下前往台灣府,後轉送回宮古島。原本54人的遺骸被葬在「雙溪口」,史稱「八瑤灣事件」。其中「雙溪口」,指的是女奶溪匯入牡丹溪的交會口,大約是現今牡丹水庫的位置。
就在八瑤灣事件3年後,也就是1874年(清同治13年/ 日明治7年)5月12日,日本軍閥原本提出「征韓論」,討論後被否決了。後來在八瑤灣事件中找到藉口,日本為了替54名身亡的琉球藩民討公道,準備出兵台灣。在此之前,日本陸軍中將西鄉從道出任「蕃地事務局都督」,向英、美等國租借輪船,派遣樺山資紀(1895年明治28年,為首任台灣總督)、水野遵(1895年明治28年,首任民政局長),並雇用曾擔任美國廈門領事李仙得(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9-03. 歐兜麥日記I:探訪斯卡羅:傀儡花/ 李仙得的角色轉換)為顧問,來台調查。
同年4月5日,由西鄉從道中將率領了三千多人,出動了日進、孟春、不知火三艘軍艦,及向民間招募了漁船、商船等各式船艦,浩浩蕩蕩地從九州長琦港出發。二次大戰發生在英吉利海峽的「敦克爾克大撤退」,大致源自於此。5月17日在台灣南部社寮(現今屏東海生館)登陸。
然而遠在北京的滿清政府此時對此事一無所悉,直到英國駐華公使威瑪(Thomas Wade)告知總理衙門,北京當局才意識到這件事已經演變成國際事件,便緊急派船務大臣沈葆楨為欽差大臣前往台灣,部署防務並與日軍溝通。
已經在社寮登陸的日軍,同年5月22日,由日軍中佐佐久間佐馬太(1906年(明治39年)就任台灣第五任總督,外號「理蕃總督」)率領日軍150人沿著四重溪進逼石門(現今屏東縣牡丹鄉石門村)。牡丹社頭目阿祿古(Alugu)知道日軍為了報3年前54條琉球人命來的,雖然禍首是高士佛社人,但是阿祿古身為總頭目,深覺自己有責任出面與日軍談判。
阿祿古帶著他的兒子,與10名牡丹社勇士,沿著四重溪河床往下游走去。哪知,戊守在石門前方高地的日軍,看到12名手持武器,一臉兇神惡煞的模樣,也被嚇得半死,趕緊通知帶隊軍官佐久間佐馬太,佐久間佐馬太一樣不知所措,乾脆心一橫,下令開槍,格殺毋論。就這樣,阿祿古等12人,就在雙方搞不清楚狀況下,被日軍的亂槍打死。事後,佐久間佐馬太還因此,得到第一個外號「生番剋星」。
接著,6月1日,日軍兵三路,本隊由西鄉從道率領沿著四重溪進攻石門,往牡丹社聚落前進;左翼由谷干城少將與樺山資紀少佐率領,沿著楓港溪攻打牡丹社,右翼由赤松則良少將率領,沿竹社溪攻打高士佛社。牡丹群各社早已獲得情資,部落早就人去樓空,日軍實際上並無獲得太多抵抗,便攻入部落,進行燒屋焚地,最後又撤回社寮營地。
當初被佐久間佐馬太下令濫殺的12名牡丹社勇士,西鄉從道為顧及名聲,拿出一筆錢,要求車城保力客家頭人楊友旺出面收拾殘局,並交代他年年代為祭祀。
日軍無疑地打贏了台灣原住民,但是被台灣的傳染病給徹底打敗。回師社寮後,日軍移營龜山(現今 屏東海生館旁,詳 Let’s go hiking 77. 屏東車城龜山步道:排乳酸行程)長期駐紮,飽受瘧疾[相信也有現今在南台灣流行的登革熱]等熱帶疾病之苦,據日方紀錄,參與行動的日軍與隨軍人員5,990人共回報了1萬6,409件的患病紀錄,呈現出平均1人患病2.7次的慘況,而561名的病死者更達實際戰死者的數十倍之多。
滿清政府獲悉此事後,原本派出提督唐定奎率領6500名精銳淮軍來台,並駐紮在枋寮一帶。沒想到滿清政府最後為了息事寧人,在1874年底簽訂北京專約,以賠償50萬兩白銀換得日本退兵。自1871年琉球人被殺到1874年日本出兵台灣攻打牡丹社等部落,這一連串事件稱為「牡丹社事件」。
在徐如林、楊南郡所著《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提到:牡丹社事件戰爭規模很小,影響卻很大。
首先,琉球王國原本向清、日雙方都進貢,但是在北京專約上,清朝政府承認日軍入侵台灣是保護琉球蕃民義舉,等於承認琉球屬於日本領土,連帶使所有附屬群島,包括釣魚臺列島都成為日本屬地;
其次,日本獲得50萬兩白銀的賠款,讓他們看透了滿清政府的顢頇無能,因而在20年後發動甲午戰爭。
最後,原本滿清政府根本不把台灣這一小塊島嶼看在眼裡,如今卻有個國家想要搶奪,迫使官方開始重視起台灣這座島嶼,於是有了沈葆楨興建二鯤鯓砲臺(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47-05. 台南三部曲之二:清領時期的台南/ 台灣府城外砲台 )、哨船頭砲台(又稱雄鎮北門,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1. 高雄哈瑪星:大正的浪漫 )、鵝鑾鼻燈塔(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9-03. 歐兜麥日記I: 探訪斯卡羅,傀儡花)興建,及恆春築城(詳 跟著書本去旅行 59-08. 歐兜麥日記I: 恆春古城,思想起),最後還有了「開山撫番」的政策。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查詢日期:2023/08/29、徐如林、楊南郡所著《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林務局出版社,pp115-116、徐如林、楊南郡所著《合歡越嶺道:太魯閣戰爭與天險之路》,林務局出版社,pp32-45)
明治七年討蕃軍本營地(又稱日軍登陸紀念碑)@屏東海生館停車場
1874年(清同治13年/ 日明治7年)5月12日,日軍陸軍中將西鄉從道率兵駐紮的營地,就位於龜山山下,現今在屏東海生館停車場旁,有一座被羅漢松包圍的的石碑,原為1916年恆春支廳長鹽尻彌太郎為紀念日軍登陸射寮45周年所建。二戰結束後,紀念碑上文字遭人塗毀,1996年屏東海生館動工興建時,曾稍破壞紀念碑外的圍牆,後經墾丁國家公園修復及將紀念碑及四周環境整理,並設置新解說牌說明牡丹社事件原委。
現在在海生館周邊後灣沙灘一帶,1874年時也是日軍駐紮的營地,現今卻是豪華民宿群集之處。面向海灣之處,就可以看到一隻閃閃發光的鯨魚臥躺在龜山下。
統埔 琉球藩民墓
沿著199縣道往四重溪的方向前進,在統埔村的路旁,便會見到「琉球藩民墓」的指標。1874年西鄉從道撤軍之前,將54人遺骸遷葬於此,當初墓塋為土饅頭狀,墓碑材料為花崗石,由日本從廈門購買,並大字書寫著「大日本琉球藩民五十四民墓」,背面有西鄉從道親書的碑銘,為日人在臺存留最早的一塊碑體。 並囑付林阿九(看吧! 公視電視劇《斯卡羅》裡出現的人物,事實上在牡丹社事件後才出現)等人每年以20圓代價代為管理祭祀。
1925年,生還的琉球人島袋龜已七十五歲,透過總督府鐵道局工務課長照屋宏發動整修琉球藩民墓計畫,1927年完成,補上罹難者、生還者名單,救助者遺族系譜,並將碑體墊高及豎立圍牆,也就是現今琉球藩民墓的樣貌。
石門古戰場:西鄉都督遺績紀念碑
沿著199縣道,這時鮮紅的九重葛引導我來到石門古戰場,這已經是我第二度造訪此處,偌大的停車場沒有半台車,只有一隻黑狗奉命看守著。
在停車場旁邊有座水泥階梯,可以通往小山丘頂。山丘頂上有座雄偉的「西鄉都督遺績紀念碑」,原為1936年(昭和11年)日人在此所設,為了彰顯日軍在牡丹社事件的功績。不過2015年12月我來到屏東獅子鄉走里龍山步道(詳 Let’s go hiking 60. 屏東獅子鄉 里龍山:開在山中的菜市場),順道來到此地,當時紀念碑上頭並不是如此。一旁的解說牌,幫我解開了疑惑:1953年(民國42年),時任屏東縣長張山鐘,將碑文改成「澄清海宇還我河山」,以代表抗日精神。2016年屏東縣政府拆除碑文,形成有碑無文的狀況。2019年,屏東縣政府決定仿古復原「西鄉都督遺績紀念碑」。而我第一次到訪時,正好見證了「澄清海宇還我河山」碑文存在的最後時刻,隔年便被拆除。而2023年我第二次到訪,正好是碑文復原後的狀況,當然我發現碑文不一樣了,還好我有部落格在做紀錄。
另外,我很好奇的是1953年時任屏東縣長將碑文改成「澄清海宇還我河山」,我並不認為是代表抗日精神,「還我河山」的意思是從侵略者手中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領土,指的是中國大陸被共產黨竊占,想要拿回來吧! 那跟牡丹社事件有何關係。既然這麼有決心,那為何不蓋一座新的紀念碑,幹嘛去改1936年立的碑,反而讓我感覺是想要抹滅台灣曾被日本殖民這段歷史,台灣特有政治美學又一樁。
而在西鄉都督遺績紀念碑右前方,原本還有座忠魂碑,只剩下基座,碑體已經不知去向。2015年我初次到訪時,以為紀念碑就是忠魂碑,其實這是兩座石碑。
小山丘頂上視野不錯,四周的景緻一覽無遺。
石門山(又稱虱母山),海拔385M
沿著199縣道,進入牡丹鄉,會在來到另一處也稱作「石門古戰場」,這座石門古戰場還有座原民風的牌樓,停車處還有座原住民雕像站在一只巨大的雙耳壺上。
牌樓前方正對著石門山(海拔標高385M)、五重溪山(海拔標高381M)兩座山脈,四重溪幽幽地從底下流過,「石門」便是取自兩座山像是兩扇門板之意,在軍事行動中屬於易守難攻的隘口地形。在排灣族語稱為macacukes,有相互支撐的意思,引申為共同抵禦外侮。在公視《浩克慢遊第四季 EP09 :乘風,在南方之南》節目中,王浩一老師來到此地,感嘆地稱這裡是「很宮崎駿的地方」。
我來到此地,是為了完成多年前的遺珠之憾,2015年12月爬完里龍山後,來到牡丹鄉原本是想連同石門山也順道撿,沒想到當年只到了紀念碑便折返回四重溪溫泉區,因為我以為那座小山丘就是石門山(又稱虱母山),這回出門前做足事前功課,石門山步道登山口其實還要往牡丹鄉市區靠近點才對。
石門山登山口,除了有座牌樓外,入口處來有百步蛇的標示,全長1100M。
在進入登山口後,有一座廢棄的營舍,現今作為無人服務的旅遊資訊站,裡頭提供豐富的文史資料。
離開旅遊資訊站後,步道便進入原始路徑,沿途每隔0.5K便有林務局里程碑木樁,另外還有指示立牌,標示很清楚。
步道過了0.5K後,走過一小段的階梯,就會進入拉繩段,並進入樹林中。
0.6K附近,設有一座木造觀景平台,遠方白色屋頂群聚處,就是牡丹鄉市區。
稍作休息後,自觀景平台到三角點只剩0.5K,不同年代所立的里程碑木樁通通現身,還好上頭的里程數都一樣,不用擔心到底是要看哪個年代的木樁。
愈接近山頂,感覺樹木長得愈來愈巨大,形狀也愈來愈奇特。
最後穿過樹洞,就會看見三角點,指標還不只一座,三角點也不只一顆,想必是為了多人來爬石門山,也不用排隊等拍照。雖然全長僅1.1KM,不過也讓我上氣不接下氣,回想百年之前,牡丹社人曾在此地觀測日軍動態,族人上下海拔384M,應該是如履平地,我喘成這樣,實在佩服。
稍作休息後,我隨即返回登山口。往返全程大概花費1小時便可完成,登山口處解說牌上說單程需要1.5小時~2小時,我認為步道難度不高,所需時間也高估甚多。
牡丹社:野牡丹的故鄉
我繼續來到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這裡除了擺放了1874年於戰爭中陣亡的牡丹社頭目阿祿古父子雕像,還有不少幅牡丹社事件解說牌,不過解說牌上的字跡已經日漸模糊。我在傍晚時分來到此紀念公園,還遇見兩位大姊,看到我全身裝扮,不約而同地提醒我,附近還有條登山步道,那邊也有旅遊資訊站也會提到不少有關於牡丹社事件資料。我微笑地點點頭,表示我已經走完了。
來到牡丹鄉,是否會讓你聯想到又稱「芍藥」的「牡丹花」,其實這也是這趟旅行我才知道的事,150年前這裡是牡丹社部落的領地,因為這裡長滿了「野牡丹」,排灣族語稱為reculju,每年的四月到七月會開花,花朵多是粉紫色,單瓣較為常見。野牡丹,屬於野牡丹科野牡丹屬植物,平行葉脈且在葉面有絨毛,台灣山區或鄉間很常見,辨識度極高;
而又稱芍藥(英文為Peonies)的牡丹花,在清朝被定為國花,在女性服飾上或國畫上常會見到,有雍容華貴之意,桃紅色複瓣的牡丹花最為討喜,不過這種牡丹花屬於芍藥科芍藥屬,兩者並無關係。
公園的另一角落,另有一座雕像,是一位身穿排灣族傳統服飾與琉球傳統服飾共飲連杯酒,這是2005年牡丹鄉族人遠赴琉球,進行「愛與和平世紀大和解」交流活動,向遺族家屬表達善意,所製作的石雕。這也讓我想起2015年我曾經前往沖繩(古稱琉球)騎單車環島,那時我還未意識到沖繩與台灣有著這麼深的淵源。在沖繩旅行的Day 7.,我造訪了位於那霸市南方22KM的平和祈念公園,在二戰末期,麥克阿瑟由菲律賓展開對日本本島攻擊,最後一場陸戰就發生在此地,造成19萬沖繩人喪生,詳 緩慢,時速10KM遊沖繩/ Day 7. 祈求心靈的平靜:沖繩市(Okinawa City) – 那霸市(Naha City)。
《血戰鋼鋸嶺》
提到沖繩,我不得不提到幾年前在有線電視電影頻道看到的電影,《鋼鐵英雄》(Hacksaw Ridge,中國翻成《血戰鋼鋸嶺》比較恰當,在2016上映),描述到美軍醫務兵戴斯蒙 杜斯(Desmond T. Doss,由安德魯 加菲爾德飾演)是一名良心拒服兵役者(Conscientious Objector),因家庭與宗教信仰而拒絕攜帶武器及殺人。1945年5月,戴斯蒙隨著美國陸軍第77師來到日本沖繩,準備接替瀕臨潰敗的第96步兵師。當時日軍死守鋼鋸嶺(日方稱前田高地),是一個高達400英尺,四周都是懸崖的峭壁,戴斯蒙所屬的第77師奉命要拿下鋼鋸嶺陣地,美日雙方死傷慘重。一晚,戴斯蒙在夜色及煙霧的掩護下,將75名傷兵救下鋼鋸嶺,裡頭還包含了幾位受傷的日軍。戰後,戴斯蒙獲得美國國會勳章,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親自頒給戴斯蒙代表美國陸軍最高榮譽勳章(the Medal of Honor),也是美國史上第一位良心拒服兵役身分者,獲得該項勳章之人。我記得在劇中,戴斯蒙曾說,「當大家在取別人性命時,我在拯救生命。」
鐵砲百合
2023年四月的空中英語教室節目《Plants:The Amazing Easter Lily》中提到:復活節百合花是白色,如喇叭一般的花苞,原生於日本琉球群島(The white, trumpet-shaped blooms of the Easter lily are native to Japan’s Ryukyu Islands.)。我想文中所指的「復活節百合花」就是俗稱「鐵砲百合」,在台灣的東北角也很常見,原來原產地是在琉球群島。
150年前發生的悲劇,不管是台灣、琉球人還是二戰時的日本,都為戰爭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如果問題可以用別的方法解決,可以不要選擇戰爭。
軍中鬼故事時間
前文提到琉球宮古島船隻漂流到台灣的地點叫做「八瑤灣」,事實上現在台灣地圖上早已找不到這個地名,僅推測大約是指的是現今屏東滿州鄉港仔村或九棚村附近,而這地方正是我當兵兩年的單位駐地。
150年前發生船員被殺案件,而我當兵時也流傳類似的故事。當我還是菜鳥班長時,常會跟著連隊上的廂型車巡迴各據點。一晚,接近部隊的就寢時間,廂型車繞經外環道路準備前往一處據點,開車駕駛兵是一位準備退伍的弟兄,老鳥。那晚,老鳥在車上跟我說到這則故事:在我們駐守營區外圍,原本還有支部隊駐守,負責鎮守海邊,有段時間常常在海邊抓到非法走私者。一晚,負責站哨的衛兵不知為何在哨亭裡睡著了,此刻,走私者從海邊摸上岸,準備挾怨報復前幾次走私被抓的恩怨,沒想到因為哨兵睡著了,走私者輕易地通過營區大門崗哨,直接往部隊的大寢室走去。突然寂靜的夜空中,槍聲大作,整支部隊幾乎被走私者開槍擊斃不計其數。事後,部隊被調離該駐地,整座營舍就從此荒廢下來。開廂型車的老鳥說,「晚上我開車都盡量避開這條路,因為當我也是菜鳥時,開車經過這座營舍時,竟然會看到裡頭還有燈光,超詭異的。」
「山巡」差點變「山難」
轉眼間,我從菜鳥班長也變成老鳥班長,肩上的小飛鏢依舊沒變,老鳥駕駛兵早就退伍了,我升格老鳥班長不用再當押車士官。不過連部有項勤務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們駐守的營區鄰近山區,每個禮拜必須派人沿著山區的邊界巡視,稱為「山巡」。這工作以前被視為老兵的福利,因為每回巡視山區通常要花費一個上午的時間,自然可免去在連部被抓公差的機會,而且在山裡面連對講機、手機都收不到訊號(那時行動電話不普遍,而且價格很貴),簡直是天高皇帝遠,到底有巡還是沒巡沒人知道。可是老兵在部隊移防進基地後,幾乎退伍消失了,等到部隊重回營區,山巡的路線幾乎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去。
一天,我趁機跟一群當年曾在進基地前就下部隊的士兵聊天,才知道阿宏曾經在當菜鳥時被老鳥「招待」去過山巡,於是我千方百計地誘使阿宏陪同我去山巡。終於有一回,阿宏被我說動,同意跟我去山巡。那天我準備好幾包營養口糧當作行動糧,還去經理室找經理要了2個戰備水壺,最後沒忘帶上兩根齊眉棍當作登山杖。這一點也不像去執行勤務,比較像是登山探路的感覺。
然而阿宏只記得最後會由五號哨離開,五號哨亭內有電話可以跟連部安全士官聯絡,其餘細節沒多少印象。而這些事我早就打聽過了,有說等於沒說,沒實際走過一回,都只是紙上談兵,沒啥屁用。
當天,連上的廂型車把我們在營門外頭放我們兩個下來,然後我就看著排氣管冒出的白色氣體,車子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現在想要放棄回頭,都沒交通工具回到連部,我們兩個人就硬著頭皮踏上了山巡的路徑。一開始還頗為順利,真的看到了營區靠近山區的鐵絲網柵欄,不過就在早上10點過後,我就發現我們兩個似乎在原地打轉,明明這地方已經走過了,為何又回來。
「阿宏,這路好像不對吧! 我覺得我們在原地打轉喔!」 我說。
阿宏,不相信我的話,繼續往前走,而我就在原地蹲下來,打開水壺喝水及吃營養口糧,沒隔多久,阿宏真的又走回我蹲著地方。
這下子,阿宏真的開始慌了,拿起齊眉棍對著比人還高的芒草狂吼亂打一通。
「我就說我不記得山巡路線,你偏偏要我走.....」阿宏嘶吼著。
「你會不會口渴。」反倒我此刻很冷靜,淡定地問他。
阿宏真的渴了,放下齊眉棍,也拿出水壺來喝水。我順手把營養口糧遞給他。慢慢地阿宏的情緒似乎冷靜了下來。
「我問你喔,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快走到五號哨前,你看到些什麼,印象中還記得什麼,什麼都好。」似乎是福爾摩斯上身,我推推眼鏡地說。
「我記得會看到一根鐵管,很粗的鐵管,被丟在地上。」阿宏說。
「既然你看得到地上有根鐵管,代表地上的草沒有比人高囉! 」我說。
「對啊! 我記得鐵管旁的雜草只有到我的腳踝的高度。」阿宏說。
「那剛剛你硬是往比人還高的芒草堆裡走,是走『火大』的喔。」我說。
此時,我發現阿宏的心情平靜下來,我要他在原地不要動,換我起身去找路,「既然原本我們走錯路都是往左,那我試著往右走,好了!」我心想。
就當我往右走踏出幾步,就真的發現有一處地上只有稀疏且矮矮的雜草,而且似乎只有這地方地勢比剛剛還低,有點像乾涸的河床,寬度大概只有一線車道寬。然後我就發現一段很粗的鐵管被丟在地面上。「阿宏,你剛剛說的鐵管會不會就是這個啊!」 我大喊。
阿宏,聽到我的呼喊衝了過來,看到我手指的方向,「沒錯! 班長就是這根鐵管。」
接著,我們便遠遠地看到一座哨亭,走近後確定是五號哨。沒錯,我們找到了回連部的路。在哨亭內,跟執勤的士兵打聲招呼,便撥電話回連部報備,與連部執勤的安全士官通話中,安全士官告訴我,「你們也巡山巡太久了吧,還好值星官有交代,要幫你們兩個打包便當,否則你們兩個鐵定要餓肚子。」
這時我才發現現在已經接近下午一點鐘了。換句話說,我們在迷航當中,不知不覺中過了近3小時,然而在迷路中,我根本不知道時間過了這麼久。
全村的希望
不久,我被調往外據點擔任副主官,主官是排長。有一天我的據點來了兩位原住民弟兄,一黑一白,膚色較黝黑的弟兄來自屏東獅子鄉的排灣族人,我叫他「阿興」,膚色較白的弟兄來自台東長濱鄉的阿美族人,我叫他「阿發」。這兩個來自不同族群,感情超好,每天都會膩在一起,跟歷史中不同族群的原住民會相互出草馘首完全不一樣。阿興與阿發兩人雖是原住民,但是阿興的體能超好,每天跑完3000M,臉不紅氣不喘,也可能膚色黝黑根本看不出來;反觀阿發就不一樣了,可以跟上部隊的腳步跑完3000M就很拼命了,跑到終點都快往生了,但是阿發的廚藝高超,不管連部送什麼稀奇古怪的食材來,他就有辦法做成一桌美味的佳餚。不過,兩人共同點就是超愛喝酒,偏偏在部隊裡就是不能飲酒,但是這兩個傢伙就喜歡喝兩杯。好幾次偷帶酒進營區,都會被排長發現,排長總是把酒幫他們收藏好,等著他們休假前,連同假單給他們。這位排長雖然畢業自陸軍官校正期班,預計要當很長的兵,精確地說會當很久的(軍)官,有著鋼鐵般的外表,但卻擁有一個顆溫柔的心。
在退伍前,我準備報考研究所,要繼續當兵前未完成的心願。由於在部隊服役,可以讀書的時間實在不多,在考試前,我幾乎每天只睡2小時,就是起床號前的兩小時,其餘可利用的時間都拿去念書,不過時間還是不夠用,憂心考不上研究所,讓我吃不下東西,體重一度回到入伍訓時的重量。阿發看到我日漸消瘦,每天早上幫我煎一顆荷包蛋,希望我可以補充體力,否則我還沒進考場,就病倒了。其實那時我真的整天沒胃口,什麼都吃不下,但是看到阿發這麼貼心,我還是把荷包蛋給吃下去。直到我研究所放榜,我順利考上國立大學研究所正取生,阿發比我自己還高興。「班長你真的很厲害,我們整個村子都沒人可以考上國立大學研究所,你還在當兵就可以考上,真的很厲害。」退伍前,阿發載我回連部覆命,在車上跟我這樣說。
我簡直成了「全村的希望」,其實,我這輩子我也忘不了你,阿發。
也是那段每天念書的日子,在我即將退伍重返學校之時,有位連上弟兄,在古時八瑤灣海邊撿了一塊石頭,親手做了一塊紙鎮給我,「書呆子」,原來我在他們眼中是個不折不扣的書呆子。(哈!)
真正的軍中鬼故事
然而就在我即將退伍之際,國軍開施實施精實政策,所有單位的兵力都大幅裁減,唯獨勤務工作依舊沒變。當初剛下部隊,擔任菜鳥班長時,睡在大寢室的菜鳥區,兩張床要睡三個人;等到我即將退伍,一個人可以睡七張床。而最恐怖的事情是,晚上要叫醒下一班哨兵時,走到寢室卻發現空無一人,這才是真正的軍中鬼故事。
還有,連長也換人了,那時正值部隊又準備下基地整訓,新連長有回巡視營區時,也發現營區外圍有一處靠近海邊的荒廢營舍,突發奇想要連上弟兄整理出可以供步槍歸零射擊的場地。當聽到這則消息,立刻聯想起當年開廂型車老兵跟我說的海邊荒廢營舍的故事,到時候靶場開張會不會發生啥事!
很有趣的是,雖然我已經看著日子準備退伍,要去國立大學研究所報到,理應不用接受下基地前的訓練,不過我還是把握住可以免費參與實彈射擊的機會,也去參加步槍歸零射擊。結果,明明射擊了6發子彈,但是靶紙上只有3個洞,成績超慘的! 至於老鳥駕駛兵說的鬼故事是真是假,無從得知,不過從當菜鳥班長時可以6發全中靶,到了老鳥班長只剩3發中靶。
肯定有鬼。
至於那位鋼鐵般的外型但有顆溫柔心的排長,在我退伍之際,他升官成了中尉副連長,仍舊待在原單位。我曾經跟他打賭,究竟是我先退伍還是他先調任到其他單位,結果我向連長覆命完,還特地到副連長室找他,「我有事我先走了。」我說。
其他的就讓一切盡在不言中吧!
